灯都晃了三晃。
沈菀抬眸望去,一时晃神——窗外清辉如水,男人负手立在月华中,墨发玉冠,眉目如淬寒星,连广寒宫里的仙君怕是都要逊他三分风姿。
“江州的穷山恶水你能受得了?”
赵淮渊脑子很乱,说话的语气也不好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,全然失了平素杀伐果决的从容。
月光描摹着沈菀含笑的唇角,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挽留住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。
“留在本王身边…江南盐道、漠北商路,乃至东宫妃位——”他声音陡然低哑,微不可查的透出一丝乞求,“只要你要,我都会给。”
从当年任人欺辱的奚奴,到永夜峰上狠戾果决的教头,再到现在权倾朝野的九殿下……他一次次破茧重生,最终变得华贵无比,甚至连她都觉得有些高不可攀。
沈菀轻轻抚过袖口暗纹,心底泛起隐秘的骄傲。
权柄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华服,将一枝扎手荆棘生生淬炼成了动人的绝色。
“多谢殿下厚爱,“沈菀回神,碾碎一片火红的花萼,用汁液染红指尖,说话都透着欢喜,“只是这京都于我,从来都是牢笼。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沈家倾颓,此后天高地阔,自有我和五福他们的自在日子。”
赵淮渊呼吸一滞。
她想走,且计划好了的,连那几个下人都在她未来的计划里,却唯独没有他。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,声音绷得发紧,“别再妄想自由,那本就不是你我该求的东西。”
夜风拂过,玉兰簌簌而落。
沈菀抬眸看他,月华流转,透着无限的耐心:“在殿下心里,我究竟是哪一种人?”
不等他回答,她已轻声接了下去:“淮渊,我知你不易。受困于仇恨,被缚于权斗,你需要的是一个同你一样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的同类。”
“很可惜,我始终都没能变成你期待的样子。我对权利的渴望,不过是想为身边人求一个安稳。”她顿了顿,“除此之外,与我而言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。”
“身边人?”赵淮渊终于失控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“是那个叫五福的丫头?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?凭什么他们都能得你庇护。”
他嗓音嘶哑,眼底泛起赤红:“那我呢?沈菀,为什么随随便便一个人,都比我重要?”
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在她人生的每一步筹谋里,都不曾为他留过位置。
沈菀望着他通红的眼眶,心头泛起细密的疼,以至于此刻在说任何花言巧语,都显得尤为无耻。
曾几何时,他们有过并肩而立的机会,可机会总是转瞬即逝……
“奚奴……或者,我该叫你淮渊?”沈菀的声音在夜色中漾开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有时候,连我也分不清,你究竟是谁。”
她侧过身,目光如水落在他身上,唇边衔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。
“在最初的时候,远比你知道的更早之前,我常常将那段时间想象为上辈子——我曾对你倾心不已。即便明知你不是善类,不是良配,可你还是任由你放肆的、霸道的闯进我命里。”
赵淮渊静立原地,呼吸微窒。
他从未听她这样剖白过。
从前的沈菀,要么沉默,要么讥诮,从不曾像今夜这般,将心门推开一道缝隙,任旧日情愫缓缓流淌。
“你真心待我,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。我看得出来,你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,但你是真心的。”
她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,“我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,想要不管不顾,陪你轰轰烈烈地走一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