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出来了?”
宋杲点头。“你别忘了,我跟在殿下身边的时间只比你短一年。”
“宋杲,你若是起了歹意,想利用那两个孩子……今日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。”
宋杲笑出了声,笑声引得楼下路人诧异驻足抬头。“杜玄渊,大宴不会再有殿下那样正直明理的储君了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他的恩,记得他的好。”
蔺九知道一件事。宋杲幼时,父母受人诬陷被州官屈打成招冤死狱中。是李棠时隔三年后查阅卷宗时发现疑窦,再带人彻查后翻的案。翻案后,李棠将已成孤儿的宋鈞安置到果毅营。
两人又对坐沉默许久。宋杲抱起酒坛,举到蔺九面前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。杜玄渊,你我为了殿下,就算赴汤蹈火也甘心如此。为你千辛万苦保下殿下的骨肉,这几年,我敬你了。”
宋杲把那酒坛子喝得见底了。“走,回去吧。今天就到这,才不过两坛,眼睛却都喝花了,花魁也看不成了。”
蔺九最讨厌一身酒气,却不得不扶起脚步踉跄的宋杲,将他拖拽回住处。二人穿过花影重阁楼下熙攘的人群时,抬头正看到那魁首娘子艳若仙姝的脸。宋杲忍不住站直了,揉着醉眼再看了一遍,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堪称绝色的美貌,直看得呆了。
蔺九拽着他离开人群,“别看了,下次我请你在这儿喝。”
那阁楼上,在阑干处呆了半日的魁首娘子已站得十分累了,正靠在软枕上歇息。她面前放着的几只象牙箧中已装满了数不清的红绡缠头。
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,却也掩盖不住惊喜。谢夭却不十分在意,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。今日楼下有好
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,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,却并未回复任何人。
侍女站在她旁边,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,忍不住问道:“娘子,这些人中,你最喜欢谁呢?”
谢夭歪过身姿,伸手托着腮边,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。她想了片刻,盈盈笑着回答:“谁不喜欢我,我就喜欢谁。”
侍女不明其意,只道她是恃宠而骄。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,今日之后,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。
第48章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……
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, 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,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,韶音死在这里, 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。
现在重新走近, 陈荦突然发现, 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。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, 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。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,她们如何了?
那年, 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, 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。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,害怕了许久,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。
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,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。此事不宜张扬,最好没什么人看到。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,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,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,给小蛮也买了一身。陈荦很清楚, 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。
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, 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, 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,除了这么多年过去,变得破旧了许多。此处不是接客所在,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。妓子们人分一间小屋, 常年住在这里。
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, 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,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,似乎是司空见惯了, 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。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,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。许是馆中客流减少,东家赚的钱少了,便不管这里了。陈荦看着看着,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,忍不住后背一寒。
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……常年带病的女人,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。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,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。
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,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,陈荦突然想到韶音,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。
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,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。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,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。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,头上发丝斑驳凌乱,静静躺着晒太阳,没有一丝生气。再走近点,三人都看清了,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,有的已经开始溃烂,渗出丝丝脓水。
小蛮忍不住惊恐,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。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,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……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,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。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。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,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