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此刻章越却没有身在府中,而是坐着一辆马车,轻车简从地前往董太师巷的王安石府上。
章越抵达的时候,却见府邸很是冷清。
章越记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一首诗‘金殿五曾拜相,玉堂十度宣麻,追思往日谩繁华,到此翻成梦话’。
昔日宰相府邸,此刻冷清至此,不是大家不愿抽时间来送,连装都不愿意装,只是你王安石是政治上的失意者,我若来送你,岂不是将自己同置于口诛笔伐中。
这才是为什么说是‘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’,人在落难时,那一点恩情是可以记一辈子的。
你得意时,贺客将门槛都踏破了,你失意时,即便身为闹市中也成了孤岛。
章越到了门前,只有一名门房出来招呼。章越通了姓名,对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,立即入内禀告了。
此时章越入内,但见王府下人都在忙着收拾行装,一副匆忙之色。
他昨日听章直说王雱也病了。王雱知道父亲被罢相的消息大骂郑侠最后病倒。天子知道了还派御医诊治。
章越抵至客厅时,却见王安石正在见客。
一人是刘攽,就是被王安石讥笑‘分文不值’那人,他亦回讥了王安石。
刘攽此人嘴不饶人,王安石,蔡确都曾奚落过。他因这张臭嘴得罪了不少人,也曾反对过新法。
不过事实证明嘴不饶人的,心底都饶人。嘴上饶人的,反而心底不饶人。
今日刘攽特意来送王安石。
章越与刘攽的侄儿刘奉世乃同年,交情不错。
还有一人则是吕和卿,吕惠卿另一个弟弟。吕惠卿这人喜欢汲引自家兄弟出仕,但事实上吕家几兄弟都是干才都富有能力,并不是走后门那等。
章越与刘攽,吕和卿见礼。
二人都诧异,今日是章越大拜之时,不过章越没有在府上接受贺客道贺,而是来到王安石府上给王安石送礼。
若是曾布,吕惠卿,章惇,此举倒正常,可章越与王安石并不和睦,甚至当初要不是王安石打压之故,如今早就是翰林学士。
你章越今日登门不是来显摆,故意上门来气一气王安石的吧。
刘攽,吕和卿离去后,王安石示意章越坐下道:“度之,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老夫?”
第861章 支持或反对
人身在高位退下后,常似换了一个人般。
有时候会令人诧异,到底是那个手掌权位的人,是真正的对方,还是退居山林的那个人,才是真实的对方。
人身在权位时,权力会不知不觉使人异化。
这就如同资本对人的异化一般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仔细观察会发觉原本的同事好友走上领导岗位后,对方好似变了一个人吧。
而对方从那个位子退下后,反又变回原先的样子。
各人各样,退下之后轻松伴随着失落是显而易见的。
王安石辞相两个月,让章越感到的唯有轻松二字,仿佛没有半点介怀。
按规矩宰相卸任,一切恩典皆杀。
但章越看去王安石未露出什么的疲态。
王安石如今仍知江宁府,本官从礼部侍郎一口气升七级为吏部尚书,同时他的门下似吕惠卿仍身居高位,但这一切恩典都比他在相位时差得太远了。
只能说是心境使然。
面对王安石询问,章越笑了笑道:“下官想起一句话‘有人辞官归故里,有人星夜赶科场’,正和此情此景。”
王安石闻言微笑对章越道:“状元公说话有意思,我不过是久坐公台,厌烦机务,故而得意浓时正好休。什么荣辱不惊,顺其自然罢了。”
“你读刘贡父之诗,此人嘴损但文不损。”
章越腹诽,王安石明明是被罢相,还往脸上贴金成为荣休。
章越看着刘攽给王安石的送别诗上书‘白麻诏出凤凰池,金节铜符副锡圭。故事周公不之鲁,是行山甫亦徂齐……
章越读后心想刘攽这词写得好,劝王安石想开些,与其似周公在朝辅政一辈子也没到过封国鲁国,倒不如学仲山甫奉周王命往齐国筑城。
章越道:“下官以为终不如韩退之‘不知官高卑,玉带悬金鱼……凡此座中人,十九持钧枢。’。”
章越说得是韩愈的《示儿》诗,当时韩愈仕途得意,在长安刚买了房子,然后写了这首诗给儿子说,你看你爹如今身居高位了,平日交往的都是什么人,管他来客官位高低,一眼看去也是腰挂玉带金鱼。你看座上客,那都是国家重臣啊。
羡慕我吧,明白了这个你就给我好好读书。
王安石道:“人道韩退之此诗所言皆利禄事,然韩退之所语‘士大夫以官为家,罢则无所于归’,故而以此教子。”
二人打完了机锋。
王安石道:“韩子华未曾入相,便来此拜我,度之马上要拜端明学士了,也是到此为了此否?

